為甚麼有些氣味，總能把我們帶回童年？

幾個星期前，我經過一間店，忽然聞到一陣從裡面飄出來的氣味。

我本來沒有特別留意，我連櫥窗裡擺了甚麼都忘記了。在我還沒想起那是甚麼味道之前，我好像突然回到了幼稚園。

那不是一段我刻意翻出來的回憶。我沒有搜索，也沒有試著把往事一點一點拼湊起來。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先湧上來；那段原本很遙遠的童年，忽然出現在我腦海中。

幾秒後，我依然站在店外，身邊的一切也沒有改變。我卻忍不住想：為甚麼一陣看不見的氣味，可以這麼輕易地喚起一段連我自己也很久沒有想起的記憶呢？

明明眼前是同一間店，為甚麼真正把我帶回過去的偏偏是氣味？

一聞到，就好像回到當時

心理學上，這種經歷常被稱為 普魯斯特現象（Proust phenomenon）：一種氣味或味道毫無預兆地喚起與個人經歷有關的記憶，也就是「自傳式記憶」。這個名稱來自法國作家馬塞爾・普魯斯特 (Marcel Proust) 筆下的一幕：他吃下一口浸過茶的瑪德蓮蛋糕後，童年的往事忽然湧現。

令我在意的不是氣味可以令人想起往事；因為照片、歌曲，甚至一個熟悉的地方也有同樣的力量。真正令氣味特別的是，我幾乎沒有花任何力氣：不是我主動想起幼稚園，而是那段記憶自己找上門來。

研究發現，與圖片或文字相比，由氣味喚起的記憶往往帶有更強烈的情緒，也更容易令人產生「回到當時」的感覺。Herz 與 Schooler（2002）便發現，以氣味作為線索時，人們想起往事所產生的情緒，比看到同一件東西的圖片時更強烈；參與者也更容易覺得自己彷彿再次置身於那一刻。

照片讓我們看見過去，氣味卻讓我們重新感受過去。

嗅覺為甚麼這麼特別？

其中一部分答案，藏在大腦處理氣味的方式裡。

當我們聞到一種氣味，鼻腔內的嗅覺受體會把訊息傳到嗅球，再送往大腦不同區域。嗅覺系統與情緒和記憶相關的腦區有非常緊密的連繫，包括與情緒處理密切相關的杏仁核，以及參與形成和提取情節記憶的海馬體。

不是說嗅覺有一條「直通記憶」的神奇捷徑，也不是說其他感官不會牽動情緒。只是，這些連繫或許能解釋，為甚麼我們有時還沒認出那是甚麼氣味，熟悉的感覺已經先出現。神經影像研究也發現，與文字線索相比，氣味在喚起自傳式記憶時，會令與記憶和情緒處理有關的顳葉內側和邊緣系統區域更活躍（Arshamian et al., 2013）。

有時候，大腦可能早已記起來了，只是語言還未跟上。

為甚麼氣味常常把我們帶回童年？

氣味不只令回憶感覺不同，它所帶回來的記憶，往往也來自更早的時期。

Willander 與 Larsson（2006）比較了由氣味、圖片和文字喚起的自傳式記憶。他們發現，由氣味引起的回憶較多來自十歲以前；圖片和文字所喚起的回憶，則集中在青少年時期和成年早期。

一個可能的原因，是我們經常重看照片，也會反覆講述家庭往事和重要經歷。說得多了，這些回憶便慢慢變成我們熟悉的故事；而每次重述，我們也在重新整理和建構它們。

氣味卻不一樣。它很難描述，也經常只是默默留在經歷的背景裡。我們很少會刻意告訴自己：「我要記住這間課室的氣味。」可是，那陣氣味與當時的地方、人物和感受之間的連結一直都在。多年後再次遇上，它便把從未說出口的往事叫了回來。

也許我並沒有忘記幼稚園。只是平日沒有合適的線索，讓那段記憶再次出現。那天，店裡飄出的氣味，剛好替我打開了一扇很久沒有碰過的門。

感覺很真並不代表記憶完全準確

不過，一段回憶感覺有多真實，和它是否完全準確，是兩回事。

記憶並不是一段儲存在腦內的錄像，可以隨時原封不動地播放。我們每次回想，都會根據當下的情緒、想法和已有的知識重新建構那段經歷。氣味可以令回憶變得更鮮明、更有感覺，卻不能保證當中的每個細節都正確。

所以，嗅覺並不是在所有情況下都比視覺更「擅長」記憶。視覺對辨認人物、物件和地方仍然非常重要，有時也能讓我們更快找到需要的資訊。氣味真正特別的地方，不是因為它更快或更準確，而是因為它常常來得突然且連同當時的情緒一起回來。

藏在氣味裡的童年

其實那天站在店外的經歷只維持了短短幾秒。街上的一切照常，我卻在那一瞬間回到了很久以前。

這令我開始想，也許我們的過去不只留在照片和故事裡，也藏在一些平日不會特別留意的感覺之中：課室的氣味、家人煮飯的香氣、舊書的紙張味、熟悉街道下雨後的氣息，或者一件早已消失在生活裡的產品。

我們總把記憶想成一張張照片。但有些記憶或許更像氣味：平時說不清，也未必想得起；直到某天再次遇見，它便毫無預兆地回來。

參考文獻

Arshamian, A., Iannilli, E., Gerber, J. C., Willander, J., Persson, J., Seo, H.-S., Hummel, T., & Larsson, M. (2013). The functional neuroanatomy of odor evoked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cued by odors and words. Neuropsychologia, 51(1), 123–131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neuropsychologia.2012.10.023

Herz, R. S., & Schooler, J. W. (2002). A naturalistic study of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evoked by olfactory and visual cues: Testing the Proustian hypothesis.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, 115(1), 21–32.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1423672

Willander, J., & Larsson, M. (2006). Smell your way back to childhood: Autobiographical odor memory. Psychonomic Bulletin & Review, 13(2), 240–244. https://doi.org/10.3758/BF03193837